柏枝垭上一棵松 作者:杜文涛

发布时间:2017-03-31 16:07来源:本站

奇异的自然景观常常动人心扉,以它静穆的气息和挺拔的姿态。无数次的走过它的身旁,每次注视着它伟岸壮硕的身姿时,我时常会感动的这样地想。

攸生这缕思绪的是柏枝垭上的一棵数百年古松。每次走近它,仰视它,都会为它寂然的面容与挺傲青天的气质所叹息。古松栖身在高峻的山垭口上,山垭上再屹立着笔挺的青松,山托着树,树衬着山,逾发显得山势更巍峨树形更拔起。物以稀为贵,树以罕为奇,往来的人都惊讶它的稀少和高寿,柏枝垭上多生柏树、栎树,而松树委实鲜见,又这么古老,又长在路的山垭口上。

柏枝垭是岚皋县城往返西部山区大道河流域的必经之地。其间先是乡间小径,再是官塘大道,后是柏油公路。如水时光里,路径几经变逝,山脊低凹处的柏枝垭却万变难舍,一直是人们逾越山梁的青睐处。

柏枝垭上有个传说了很多年的故事。相传,很久以前,有几个背盐的背二哥路过山垭在这里歇气,看见一对白色羽毛的鸡从古松树下钻出觅食。其中一位年轻背二哥心生贪念追上去想抓住它们,他追的快鸡跑的快,他追的慢鸡跑的慢。追不上了他便用手中的打杵子挥打,一打杵子过去,鸡没了踪影。等他四下张望时,两只鸡又出现在他几尺远的地方寻食,还咯咯叫个不停,像是有意挑衅那位背二哥。等他撵上去扑捉时,鸡像入了地逢似的又不见了。他回过头来,两只白鸡仍然在叫着,依然在吃食。年轻背二哥知道他遇到了神鸡,磕头便拜,乞求愿谅,再不敢起贪心了。此后又有很多脚夫和过路人见到这种神异现象。口碑相传,山垭口松树下有一对白色仙家神鸡的故事便流传开来。于是山垭口有了“白鸡垭”的名字,时间长了,人们讹误成了“柏枝垭”。

母亲的娘家在大道河口狮子头,每年总有几次到外婆、舅舅家去,虽然那时有迂绕逾越遇子坪的公路,但大多时候是路垮无车靠人行的。步行翻越柏枝垭小路比公路便捷三十里行程,紧赶慢赶,天黑前便能到达。小路出县城西去,溯平溪河上柏枝垭,翻上垭口后下山沿小镇河西行二十里,挽手大道河后一路下行,河与汉江交汇处的台地上,便是炊烟暖暖的外婆家。走的次数多了,路边的景致便融进了心里。垭口上的古松树是路边最美丽的景色,走在一、二十里外的平溪河口,抬眼便能看见旗杆似的大松树。树身所在的柏枝垭是城关镇、民主镇的自然分界岭。它是路标,它是里程碑,它是前行的歇脚处,它是自己一次次必须要踏在脚下的高山。望着垭口上的大松树,心里给自己念叨说,走吧,走上那大松树下,便再没了上坡路,人就轻松了,路程也就近乎一半了。在远处望大树,看见的是山上屹立着的树影。在半坡上看大树,突突兀兀的崖石挡住了直视的目光。爬上垭口气喘吁吁中站定双脚,便只看见的是大树了。这时也才记起了父亲说过的“山再高也没有脚背高”那句话。

第一次走近古松树似乎是在一个春节,那是我随家里人到外婆家去拜年。县城已是早春暖阳,但柏枝垭上仍是冰雪一片。雾凇包裹了山上的树木荆棘,铺陈扩展,玲珑剔透,在阳光下泛着银色的光,让人难辨其草木的本真。大松树很粗、很高,树身直直地朝天耸起,到了高处才向八方分散,长出枝杈来。枝冠已被白雪遮盖,只露出褐黑色的树身,半遮半掩,我伸手摸摸它的树干,觉得像铁铸的一般。我在想难怪树身这么结实,不然它咋有力气能抵御高山上的风吹雪压和雨打暴晒。枝条向四面放射性伸展,每根都伸得好长,看上去似“丁” 字。树身紧邻处落满了厚厚的松针,软绵绵的像是个圆形的大蒲团,我们坐在黄褐色的松针上休息,那是宽厚的枝冠遮掩出没被冰雪侵占去的栖坐地。松针告诉我,我们背靠着的是一棵松树。那时刚读过陈毅的诗:“大雪压青松,青松挺且直。要知松高洁,待到雪化时。”心中技痒,坐在松树下,心里默念起了这首诗。

冰去雪化后的季节我更多地亲近过这棵大松树。外婆的生日在农历六月,给外婆祝寿是少时的一份记忆。父母要照顾一家人的起居,给外婆祝寿是我和哥哥十分愿意承担的一项乐事。夏天的柏枝垭山花烂漫,青葱莽莽。没了雪淞的遮掩,我们看古松树更真切了。它那么苍翠,那么坚劲,高枝临风,盛茂绿碧,郁郁苍苍,娉娉婷婷。它的根有的扎进了厚土,更多地扎进了岩缝里。石缝里有养料吗?我不甚知道,但我臆测,松树根系能到达的石缝深处,一定会有充足的养分的,不然,古松咋这么长寿这么壮实呢!

走进柏枝垭,便是走近大松树。我常常在大松树旁去,也常常在大松树旁来,就这样站在树的这一头或着树的另一头,望着高处的那棵松树。粗壮的松树有着直挺的腰身和浓密的发束,在白云飘拂的天空下,或阳光融融的天气里,这棵枝繁叶茂的古松树,遍身散发出芬芳的体香和温暖的情谊。我时常会这样充满感情地望着它,如同它也同样仁慈亲近的俯视着我。

遇子坪的公路通畅后,车辆代替了步行,有好多年没再踏上柏枝垭了。有时在平溪河畔办事,抬眼还会有意无意地远眺柏枝垭和山垭口上的这棵古松树。

驹光过隙间,柏枝垭上通了公路。修路的人心智慧善,崇山敬树,怀有一颗慈爱心,让路从垭口旁绕过,如初地给古树继往了一份守望,给过往行人保留下了一份记忆,让人们既轻松地走近古树,而又不致于太亲密地惊扰到它。

四个轮子爬上柏枝垭后,县城人到大道河方向的人改为了走柏枝垭。或走亲戚或下乡公干,往返古松树身旁的时候更多了。车行垭口,有时我会停下歇歇气,走近古松树去看望我年少时即结识的林中嘉木。

“日融融,草芊芊,黄莺求友啼林前。柳条袅袅拖金线,花蕊茸茸簇锦毡。”第一次乘车过往柏枝垭时,记得那是一个晚春的时节。疏远了古松树十多年,我着实有些想念它了,车到垭口,我就急迫地下车行至树旁。这个季节,那蓬勃的枝杈上,栖宿着喜鹊、黄莺、布谷、画眉、麻雀、山鸡、锦鸡几十种鸟儿,它们飞进飞出,谦逊恭毕,和平礼让,在属于自己的一方空间里,叽叽喳喳,迎讶歌唱。布谷鸟的叫声可谓最亮,“快黄快割,快黄快割” 。最好听的是一种当地人叫媳妇鸟的叫声最为独特,它的叫声犹像村里婆子妈拖着长调催叫着“媳妇儿担水去,媳妇儿担水去”。

常从柏枝垭上过,也常去看望老松树。不记得从何时起,有人在大松树旁建了座小庙。对拜佛礼庙知识没有过甚熟谙的我曾走近看了,终没弄清小庙礼拜的是何方神仙。也许乡人祭拜是有着仙风道骨的这棵古松树吧,也或许他们崇拜的是古树下凡人永远无法近身的上界白鸡吧!古树是自在生长的,人们敬山敬水,崇敬高于自己本体以外的意念也是流动奔放的。

人们的生活总是向上提升的,就和柏枝垭上的那棵古松一样,不经意间在美好地向上撺着。前不久,连接柏枝垭山脊梁前梁后两地的公路隧洞贯通,车辆从柏枝垭山的肚子里串通而过,少了柏枝垭上冬天大雪封路难以畅行的烦恼。也许为了山顶上人家的出行,也许为了给过往行人一份眷恋,通往柏枝垭上的老路仍然保留了下来。

最近一次驱车过柏枝垭恰是乍暖还寒时节。是为了垭口登高望远,抑或是对古松树的那份念想,我舍近求远,又来到了柏枝垭上,又走近到了古松树下。古松,是数百年前的那一棵,在早春的季风里,仍然优美古典,洗炼鲜妍。雪留恋北国,雨偏爱江南。岚皋地处南北交融之地,似在雪尾雨头之间。伫目古树时,忽感绵绵缕缕的春雨润上了脸颊。“斜风细雨不须归”,尽管我身未披绿蓑衣,头尚无青箬笠,在侬忒多情的微微雨丝里,我仍站了好久,好久。

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017年3月29日于岚皋肖家坝